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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南日报》2026年7月27日B06版。
“我是中国人,为什么中国人种的橡胶不能卖给中国?”即使时光已经过去76年,年届耄耋的雷德万在镜头前,回忆起父亲当年愤慨的质问,声音依然发颤。
随着这份讲述,一段随风远去的往事被揭开。1950年,雷德万的父亲雷贤钟,一位在马来亚富甲一方的商人,在得知天然橡胶作为重要战略物资被禁止卖往中国后,毅然决心变卖家产,此后五年间,以身涉险,谋划并成功地把当地优质的橡胶芽条、胶种装进一只只木箱,漂洋过海带回祖国。
南洋赤子 丹心不灭
“这是我爸爸当时引进的三百多桩芽接桩原始的基地。”三亚市海棠区,一片蓊郁苍翠的胶林深处,雷德万正缓步穿行其中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,碎金般铺满林地。他抬手抚过一株老树的躯干,指尖沿树皮的沟壑徐徐滑落,仿佛在辨认一段久远的记忆。
“这里种了以后,芽接桩发展起来以后又芽接,芽条锯下来又嫁接到其他地方种。”在雷德万眼中,这些橡胶树,每一棵都见证了父亲雷贤钟的赤子之心。
雷贤钟与橡胶的因缘,几乎绵延了一生。
1903年,雷贤钟降生于福建古田县梅平村一户赤贫农家。十九岁那年,外祖母将十八块大洋塞进他手中,他揣着这些盘缠徒步至福州,挤上木帆船,前往马来半岛。
初抵异邦,身上仅有的十八块大洋即被窃尽,两手空空的少年,从扛重活做起,每日垦荒十余小时,拉过牛车,挖过山脚,种过橡胶,直至三十五岁方得成家。
终于,他拥有了自己的胶园、林场与花木场,雇工五六十人,住洋楼、坐轿车、专车接送子女上学,赤手空拳闯出一片天地。
若故事止于此,不过是一介草根逆袭的传奇。
然而,命运总在不经意处无声牵引。1950年的一天,一份报纸摆上他的案头,赫然刊载马来亚联合邦的宣布,禁止向中国出售天然橡胶。
雷德万在复述父亲的激愤时,语气仍不平:“当时马来亚种的橡胶,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中国人种的。中国人种的橡胶,凭什么不能卖给中国?”
彼时,周恩来总理欢迎华侨回国支持新中国建设的号召传至南洋,令海外侨胞心潮涌动。雷贤钟又闻海南气候与东南亚相近,亦可植胶,这让他激动不已。这位果决的商人,当即作出抉择:归去来兮。
1953年,雷贤钟带领18名侨工组成的考察团,启程返琼。从海口至万宁,经琼海、陵水、崖县(今三亚),一路踏勘,最终驻足保亭——一片原始森林覆被的处女地,土膏肥沃,离海较远,台风难以深入。他眼前为之一亮,决心在此种植橡胶。当地政府迅即批复用地申请,他首期投资30万马币——侨福垦殖公司由此创立。
上山开荒,定标挖穴。吃在山上,干在山上,住在山上。经过几个月的努力,公司开始正常运转。
然而,一番深入考察后,雷贤钟的心情重又沉落。他发现当时海南所种皆为本地实生苗,产胶量极低。一个更为决绝的念头在他胸中萌生——折返南洋,将国外最优品种带回来。
七夜孤航 一箱希望
1954年,雷贤钟只身重返马来亚。他把在海南考察和成立公司的情况告知亲友,动员他们筹集资金购买良种,回国种植橡胶。
此后一年有余,行动秘密开展。雷贤钟变卖木板加工厂,变卖橡胶园,变卖全部家产,筹集了一大笔资金。
找胶种,找芽接桩,找芽条,雷贤钟穿行于胶园之间,逐户探访,逐品遴选,最终精选出十八个当时产量最高、胶质最优的品种RRIM600、PB86、PR107……这些象征希望的每一个编号背后,都是禁令,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赌注。当时马来亚政府明令规定,凡将橡胶产品或种苗带出境者,将被处以死刑。如何取苗,如何包装,如何通关,每一环节皆可能招致杀身之祸。雷贤钟秘密行动,严防告密,备好良种。
1955年10月30日,雷贤钟断定时机已到,一家11口,登上了“海后”号客轮回国。
十几个“行李”木箱中,还隐藏着特别打包的“绿色金子”——100余斤胶籽、200余米芽条、300余株芽接桩,分门别类装进木箱,箱面覆以布匹、衣物与毛毯,箱底用药水保鲜。
那一年,雷德万才九岁。他在后来的讲述中反复提及一个细节:父亲为母亲购置了特等舱,非为安适,只因舱内配有淡水。每到夜深人静,父亲便悄然为木箱中的芽条和芽接桩逐一洒水,天未亮再将木箱抬回原处。如此往复,七日七夜。
终于,船抵海口秀英港,芽条和芽接桩成活率竟逾百分之八十。然而岸上的惊险,丝毫不逊于海上。海关开箱查验,迟疑不放。雷贤钟急如热锅上的蚂蚁,因为再耽搁,暴晒之下将前功尽弃。幸得一位《新海南报》记者相助,辗转上报海南垦殖分局橡胶处。专家赶至海关,确认良种,即刻呈报中央,终于得以放行。
雷德万回忆,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租来一辆以煤气为动力的货车,自海口向三亚藤桥进发,颠簸三日三夜。车行坡陡力竭之时,需加煤气,众人便下车步行,途中以饼干充饥。
如今,当年运送胶种的木箱被妥善地保管在海南农垦博物馆里,箱面斑驳,刮痕密布,边缘已有朽蚀的孔洞,无声地诉说着那份漂洋过海的家国之情。
脱下洋装 扎根天涯
踏上海南岛那日的欣喜,雷德万记忆犹新。彼时他尚不知,艰辛的日子正等候在前。
在马来亚,雷德万住楼房,有独属之室,出入乘父亲专车。回国后,全家栖身茅草屋,理发须步行十余公里至藤桥,往返需五六个小时。工人生病,须以担架抬到五指山求医,山路崎岖,众人轮换抬行。
“生活是非常辛苦的,没有米吃,粮食紧张,我们吃过木薯的芯。”可在雷德万的印象中,父亲从无一句怨言,从未喊过一声累。
雷贤钟将西装锁入箱底,换上粗布工装,戒绝烟酒,全身心扑入苗圃,与工人一同开荒拓土、挖山植绿。他植胶自有章法——依山形而布,每亩至多三十株,间隙植防风林。从马来亚带回的“毛蔓豆”,春夏疯长可抑制杂草,秋冬枯槁则翻入土中化为绿肥。
1956年,雷贤钟赴京出席第一届侨联会议,当选为全国侨联委员。其间,周恩来总理在中南海亲切接见了他。总理询问他带回的品种何时可割胶,彼时海南本地实生苗需七八年方得开割,雷贤钟伸出五指,沉稳作答:五年。
1959年,雷贤钟种植的第一批芽接苗在定植后四年零八个月——开割。其中一个品种,单株年产干胶六至八公斤,为本地实生树的四倍有余。整个垦区为之震动。当年那句“五年”,雷贤钟未曾辜负。
此后数年,雷贤钟的事迹渐为世人所知。人们尊其为“橡胶王”。
1984年,雷贤钟辞世,葬于他守护近三十年的原南田农场橡胶园中,紧邻那片由他亲手引进的芽接桩繁衍而出的第一代胶林。数十株老橡胶树环伺,当地人亲切地称这座坟茔为“雷公墓”。出殡之日,当地黎族同胞以最高礼遇——鸣放粉枪——为这位远道而来的老人送行。

雷贤钟与原南田农场橡胶园工人在一起。
从一棵树到一片林,从一只木箱到千万亩胶林——到20世纪80年代,雷贤钟引进的良种已在海南垦区广泛种植,并推广至广东、广西、云南、福建等省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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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 | 海南日报
记者 |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
图片 | 海垦博物馆供图
编辑 | 伍祁榕 梁宁